第二十九章
才进梅雨季,暴雨就连着下了一礼拜,道路上积水都没过了脚踝。
传闻要停课,却总不见通知,于是依然要跋山涉水去学校。偶尔也有雨停的时候,此时就是踩水洼、趟水塘的好时机。但大多时候总在下雨,只能在教室外的走廊里打卡、玩弹珠,久了就嫌无聊。
再说,蔡有阳已经上三年级了,他看不上“纸面包”、弹珠了。他只想学校快点淹掉,好停课回家,玩他的“小霸王”。这是他二年级考到双百以后,爸爸给他买的游戏机。
陆沣看不惯他老待家里玩游戏,变着法儿地哄他出门玩。就算现在下大雨,也要拉着他跳绳扔沙包,做些室内活动。
蔡有阳对此很有意见,他宁可跟同学“打卡”。他做的“纸面包”又厚又结实,总能把别人的掀起来。
陆沣拉不动蔡有阳,邰子妮急忙来插一脚。她“横刀夺爱”,要把蔡有阳拉去跳皮筋。
蔡有阳更要拒绝:“这是女孩子玩的游戏,我不玩。”
陆沣却想,跳皮筋也蛮好,可以让蔡有阳多运动一点。于是附和起邰子妮来:“跳皮筋好玩的,我们一起去。”
蔡有阳说:“要去你去。”
陆沣扯他:“走,一起去。”
蔡有阳只是不肯。陆沣也不慌,抱住蔡有阳腰,都不要多用力,就把人拖走了。
蔡有阳:“……”
于是只好跟陆沣、邰子妮还有两个女生一起跳皮筋。
邰子妮安排陆沣和蔡有阳做“木桩子”,光光地站在那里,套着皮筋,看她们跳。跳皮筋很多花样,确实好玩,但那不是对“木桩子”。陆沣马上发觉上当,想要走时,已经没法脱身。都说一个女人顶五百只麻雀,现在三个女人,就是一千五百只麻雀。陆沣和蔡有阳联合抗争,却也被这一千五百只麻雀压得动不了身。
蔡有阳听从邰子妮指挥,把皮筋从脚踝提到小腿的时候,还不忘给陆沣甩眼刀子。
白痴!
陆沣不得不自我检讨:对不起,是我白痴。
都怪你!
是是是。
回家你要陪我打游戏!
好好好。
两人用眼神交流,基本能明白对方的意思。
随着皮筋越提越高,蔡有阳变得尴尬起来。皮筋已经提到他的腰,陆沣那儿却还在屁股。再往上到他胸口时,另一端正好处于陆沣腰的位置。
一个女生小声说:“原来陆沣那么高,蔡有阳比他矮了一截。”
邰子妮说:“其实我觉得是蔡有阳长太矮。”
九岁的男孩儿,正是自尊心超强的时候。听到邰子妮说自己矮,蔡有阳就撂了担子,再也不肯做“木桩子”。邰子妮还没玩够,忙向他道歉,好说歹说,也没能与他握手言和。
蔡有阳的脾气是很大的。
陆沣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长这么高吗?就因为我天天运动。以后你要跟着我多锻炼,甭天天玩儿游戏机。”
蔡有阳心烦地说:“我就是喜欢游戏机。”他嫌陆沣管太多,于是连陆沣也不肯理了。课间他也不出去玩,就趴在桌上看漫画书。
邰子妮跑过来嘲笑陆沣,说蔡有阳对你也不过如此。陆沣当然不认这账,跟邰子妮说,你看着,我跟你不一样。
陆沣大摇大摆地走进蔡有阳班里,跟蔡有阳说,别看了,出去玩。
蔡有阳才不理他。外头下着大雨,走廊上湿漉漉,玩什么呢?
陆沣劈手夺走蔡有阳的漫画书:“走啊。”
蔡有阳起身想抢回书,陆沣就往后撤,同时还高举着书,作钓鱼状。他是“姜太公钓鱼,愿者上钩。”
蔡有阳果然来追,陆沣转身朝外跑,时不时还扬起手晃晃漫画书,钩蔡有阳这条鱼。走廊地滑,不好在上头追逐打闹,陆沣就存了一份心眼,快跑出教室的时候猛一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,两手在门框上稳稳撑住,擎等着蔡有阳“自投罗网”,也免得待会儿跑出教室,蔡有阳再跌了跤。
蔡有阳果然刹不住车,没头没脑地撞进陆沣怀里。陆沣胸口让他撞得有些疼,顺势就把手按在他脑袋顶,把他轻轻推开,垂下眼,冷淡淡地说:“我让你撞坏了,你赔我。”
蔡有阳说:“屁。还不是你先惹我。”然后就去够陆沣举在头顶的漫画书,“快还我,我要把书看完。”
陆沣按牢了蔡有阳的脑袋,蔡有阳想跳都跳不起来,只能使劲伸长手去够。陆沣就只要高高举着书,蔡有阳就怎么也够不着。
两三秒以后,蔡有阳就发现这姿势是不能拿回书了。“神经病!”他瞪陆沣一眼,扭头就想走,但没扭动——
陆沣手还没松。
蔡有阳踩上陆沣的脚:“放不放手?”他恶狠狠地。
陆沣本来只是想抓着蔡有阳去走廊上放个风,现在却觉得按住蔡有阳看他挣扎更好玩。然而他玩性才起,举着漫画书的手就感到一股异常大的外力。
谁啊?他回头,看见蔡有阳的班主任李老师。
陆沣:“……”
蔡有阳:“……”
李老师想拿走陆沣手里的书,陆沣跟她僵持了片刻,还是松了手。
“漫画?”李老师翻了翻,“谁的?”
陆沣和蔡有阳同时回答。
“我的。”
“他的。”
陆沣:“……”虽然他心甘情愿背锅,但现在心情还是有点复杂。
李老师看向陆沣:“你的书?”
陆沣点点头。
李老师说:“跟我去办公室,交给你班主任处理。”
陆沣“嗯”了一声。
蔡有阳目送陆沣被李老师带走,内心十分愧疚,但下一秒就打了上课铃,就只能先回教室。好不容易再下课,却已经到了放学时间,各科老师都来布置作业,又花了很多时间。
等作业布置完,李老师就宣布放学。蔡有阳背上书包赶紧走人,李老师却在他背后说:“在办公室写检讨呢,别去班上找了。”
蔡有阳回头,木愣愣地眨了下眼。
李老师:“我说的是陆沣。你和他最要好,现在要去找他,对吧?”两个小孩的友谊在办公室里也传遍了。漫画书到底是谁的,她和陆沣班主任心里都有数,只是有意不揭穿。非原则问题,他们愿意睁只眼闭只眼。蔡有阳胆小,陆沣护着他,倒不是多大不了的事。
蔡有阳支吾着应了,向李老师说了声再见,转身就往陆沣班主任的办公室跑。远远看见陆沣拿着张纸从办公室出来,急忙喊住他。
陆沣停下脚步,转身看到是他,笑了笑。
蔡有阳飞奔过去:“老师没骂你吧?”同时探头看看陆沣手上拿的纸。
顶头两个大字:检讨书。
蔡有阳泄了气:“唉。”他自觉是自己害了陆沣,“老师让你写检讨啊?”
陆沣点点头:“又没事,几分钟就写完了。”然后问蔡有阳,“回家吗?”
蔡有阳说话丢了几分底气:“一起吧。”他讪讪地。
陆沣:“当然啊。”他转身,“等我拿个书包。”
蔡有阳小心观察陆沣的神情,“嗯”了一声。
陆沣收拾好自己的书包,跟蔡有阳一起走出教学楼。
才五点,天色已经很暗,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打在地上,几乎连成一条直线,而狂风又把这条直线吹出了四十五度的倾角。
不远处的校门口,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。这鬼天气,谁也不放心让孩子自己回家。
陆沣远远看见了蔡有阳的父母,后者却不能进学校。他们看了看彼此的球鞋,没办法,只得撑开伞,趟水前进。
开头他们还是并肩走,后来陆沣发现蔡有阳撑不稳伞,就让他收了伞,躲自己的伞下头来。
“抱住我胳膊。”陆沣确认蔡有阳紧紧依偎在自己身旁了,才继续迈开脚步,朝前走去。
雨幕仿佛天然的屏障,将他们和其他人隔开。小小的伞下,他们的心也变得很小,只能装进最重要的彼此。
陆沣把蔡有阳保护得很好,没让他淋到一滴水。
这天晚上,把蔡有阳交到孔令海和蔡美琪手上后,陆沣心里变得空落落的。他一时觉得不对劲,不由得陷入沉思。
吴敌和胖子都喜欢邰子妮,老为此争风吃醋。他问过吴敌,喜欢是什么感觉?吴敌说,就是看不见的时候想,看见的时候心里欢喜。
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,就喜欢来喜欢去,陆沣心里觉得他们幼稚,很有些不屑。
但现在,他咂摸着自个此时的心情,暗暗地想,他都九岁了,不小了,是得有个喜欢的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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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闻要停课,却总不见通知,于是依然要跋山涉水去学校。偶尔也有雨停的时候,此时就是踩水洼、趟水塘的好时机。但大多时候总在下雨,只能在教室外的走廊里打卡、玩弹珠,久了就嫌无聊。
再说,蔡有阳已经上三年级了,他看不上“纸面包”、弹珠了。他只想学校快点淹掉,好停课回家,玩他的“小霸王”。这是他二年级考到双百以后,爸爸给他买的游戏机。
陆沣看不惯他老待家里玩游戏,变着法儿地哄他出门玩。就算现在下大雨,也要拉着他跳绳扔沙包,做些室内活动。
蔡有阳对此很有意见,他宁可跟同学“打卡”。他做的“纸面包”又厚又结实,总能把别人的掀起来。
陆沣拉不动蔡有阳,邰子妮急忙来插一脚。她“横刀夺爱”,要把蔡有阳拉去跳皮筋。
蔡有阳更要拒绝:“这是女孩子玩的游戏,我不玩。”
陆沣却想,跳皮筋也蛮好,可以让蔡有阳多运动一点。于是附和起邰子妮来:“跳皮筋好玩的,我们一起去。”
蔡有阳说:“要去你去。”
陆沣扯他:“走,一起去。”
蔡有阳只是不肯。陆沣也不慌,抱住蔡有阳腰,都不要多用力,就把人拖走了。
蔡有阳:“……”
于是只好跟陆沣、邰子妮还有两个女生一起跳皮筋。
邰子妮安排陆沣和蔡有阳做“木桩子”,光光地站在那里,套着皮筋,看她们跳。跳皮筋很多花样,确实好玩,但那不是对“木桩子”。陆沣马上发觉上当,想要走时,已经没法脱身。都说一个女人顶五百只麻雀,现在三个女人,就是一千五百只麻雀。陆沣和蔡有阳联合抗争,却也被这一千五百只麻雀压得动不了身。
蔡有阳听从邰子妮指挥,把皮筋从脚踝提到小腿的时候,还不忘给陆沣甩眼刀子。
白痴!
陆沣不得不自我检讨:对不起,是我白痴。
都怪你!
是是是。
回家你要陪我打游戏!
好好好。
两人用眼神交流,基本能明白对方的意思。
随着皮筋越提越高,蔡有阳变得尴尬起来。皮筋已经提到他的腰,陆沣那儿却还在屁股。再往上到他胸口时,另一端正好处于陆沣腰的位置。
一个女生小声说:“原来陆沣那么高,蔡有阳比他矮了一截。”
邰子妮说:“其实我觉得是蔡有阳长太矮。”
九岁的男孩儿,正是自尊心超强的时候。听到邰子妮说自己矮,蔡有阳就撂了担子,再也不肯做“木桩子”。邰子妮还没玩够,忙向他道歉,好说歹说,也没能与他握手言和。
蔡有阳的脾气是很大的。
陆沣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长这么高吗?就因为我天天运动。以后你要跟着我多锻炼,甭天天玩儿游戏机。”
蔡有阳心烦地说:“我就是喜欢游戏机。”他嫌陆沣管太多,于是连陆沣也不肯理了。课间他也不出去玩,就趴在桌上看漫画书。
邰子妮跑过来嘲笑陆沣,说蔡有阳对你也不过如此。陆沣当然不认这账,跟邰子妮说,你看着,我跟你不一样。
陆沣大摇大摆地走进蔡有阳班里,跟蔡有阳说,别看了,出去玩。
蔡有阳才不理他。外头下着大雨,走廊上湿漉漉,玩什么呢?
陆沣劈手夺走蔡有阳的漫画书:“走啊。”
蔡有阳起身想抢回书,陆沣就往后撤,同时还高举着书,作钓鱼状。他是“姜太公钓鱼,愿者上钩。”
蔡有阳果然来追,陆沣转身朝外跑,时不时还扬起手晃晃漫画书,钩蔡有阳这条鱼。走廊地滑,不好在上头追逐打闹,陆沣就存了一份心眼,快跑出教室的时候猛一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,两手在门框上稳稳撑住,擎等着蔡有阳“自投罗网”,也免得待会儿跑出教室,蔡有阳再跌了跤。
蔡有阳果然刹不住车,没头没脑地撞进陆沣怀里。陆沣胸口让他撞得有些疼,顺势就把手按在他脑袋顶,把他轻轻推开,垂下眼,冷淡淡地说:“我让你撞坏了,你赔我。”
蔡有阳说:“屁。还不是你先惹我。”然后就去够陆沣举在头顶的漫画书,“快还我,我要把书看完。”
陆沣按牢了蔡有阳的脑袋,蔡有阳想跳都跳不起来,只能使劲伸长手去够。陆沣就只要高高举着书,蔡有阳就怎么也够不着。
两三秒以后,蔡有阳就发现这姿势是不能拿回书了。“神经病!”他瞪陆沣一眼,扭头就想走,但没扭动——
陆沣手还没松。
蔡有阳踩上陆沣的脚:“放不放手?”他恶狠狠地。
陆沣本来只是想抓着蔡有阳去走廊上放个风,现在却觉得按住蔡有阳看他挣扎更好玩。然而他玩性才起,举着漫画书的手就感到一股异常大的外力。
谁啊?他回头,看见蔡有阳的班主任李老师。
陆沣:“……”
蔡有阳:“……”
李老师想拿走陆沣手里的书,陆沣跟她僵持了片刻,还是松了手。
“漫画?”李老师翻了翻,“谁的?”
陆沣和蔡有阳同时回答。
“我的。”
“他的。”
陆沣:“……”虽然他心甘情愿背锅,但现在心情还是有点复杂。
李老师看向陆沣:“你的书?”
陆沣点点头。
李老师说:“跟我去办公室,交给你班主任处理。”
陆沣“嗯”了一声。
蔡有阳目送陆沣被李老师带走,内心十分愧疚,但下一秒就打了上课铃,就只能先回教室。好不容易再下课,却已经到了放学时间,各科老师都来布置作业,又花了很多时间。
等作业布置完,李老师就宣布放学。蔡有阳背上书包赶紧走人,李老师却在他背后说:“在办公室写检讨呢,别去班上找了。”
蔡有阳回头,木愣愣地眨了下眼。
李老师:“我说的是陆沣。你和他最要好,现在要去找他,对吧?”两个小孩的友谊在办公室里也传遍了。漫画书到底是谁的,她和陆沣班主任心里都有数,只是有意不揭穿。非原则问题,他们愿意睁只眼闭只眼。蔡有阳胆小,陆沣护着他,倒不是多大不了的事。
蔡有阳支吾着应了,向李老师说了声再见,转身就往陆沣班主任的办公室跑。远远看见陆沣拿着张纸从办公室出来,急忙喊住他。
陆沣停下脚步,转身看到是他,笑了笑。
蔡有阳飞奔过去:“老师没骂你吧?”同时探头看看陆沣手上拿的纸。
顶头两个大字:检讨书。
蔡有阳泄了气:“唉。”他自觉是自己害了陆沣,“老师让你写检讨啊?”
陆沣点点头:“又没事,几分钟就写完了。”然后问蔡有阳,“回家吗?”
蔡有阳说话丢了几分底气:“一起吧。”他讪讪地。
陆沣:“当然啊。”他转身,“等我拿个书包。”
蔡有阳小心观察陆沣的神情,“嗯”了一声。
陆沣收拾好自己的书包,跟蔡有阳一起走出教学楼。
才五点,天色已经很暗,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打在地上,几乎连成一条直线,而狂风又把这条直线吹出了四十五度的倾角。
不远处的校门口,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。这鬼天气,谁也不放心让孩子自己回家。
陆沣远远看见了蔡有阳的父母,后者却不能进学校。他们看了看彼此的球鞋,没办法,只得撑开伞,趟水前进。
开头他们还是并肩走,后来陆沣发现蔡有阳撑不稳伞,就让他收了伞,躲自己的伞下头来。
“抱住我胳膊。”陆沣确认蔡有阳紧紧依偎在自己身旁了,才继续迈开脚步,朝前走去。
雨幕仿佛天然的屏障,将他们和其他人隔开。小小的伞下,他们的心也变得很小,只能装进最重要的彼此。
陆沣把蔡有阳保护得很好,没让他淋到一滴水。
这天晚上,把蔡有阳交到孔令海和蔡美琪手上后,陆沣心里变得空落落的。他一时觉得不对劲,不由得陷入沉思。
吴敌和胖子都喜欢邰子妮,老为此争风吃醋。他问过吴敌,喜欢是什么感觉?吴敌说,就是看不见的时候想,看见的时候心里欢喜。
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,就喜欢来喜欢去,陆沣心里觉得他们幼稚,很有些不屑。
但现在,他咂摸着自个此时的心情,暗暗地想,他都九岁了,不小了,是得有个喜欢的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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