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
陆沣已经好几天没见到陆崇华了。他问玉玲,陆崇华去哪里了,玉玲也讲不清楚。“想来是在局里。”她说,“大概是碰到个麻烦的案子,小孩子家家的,不要管这些。今天开始学校停课了,你在家里,有没有自己复习啊?”
陆沣说:“早就会了。我去隔壁看看蔡有阳。”
“天天就知道阳阳,阳阳的。”玉玲吃醋,说,“妈妈就就在这里,你不要多陪妈妈一会儿?”
“蔡有阳生病还没好,我就去看一眼。”陆沣说着,就跑走了。
玉玲摇摇头,想想一个人在家没意思,就去楼上睡觉了。
地面的积水已经涨到陆沣膝盖,土黄色的水里时不时飘来几根断裂的树枝,又或者是死虫子的尸体,看起来怪恶心。走到隔壁短短几十米,陆沣却不得不穿上雨靴和雨衣。就这样,也免不了淋湿头发和衣服。
蔡美琪坐在门口剥毛豆,身旁却堆着两个沙包,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。远远看到他,转身就去拿拖鞋和大毛巾。等他走到门口,一把将他提进屋里来,剥了雨衣,擦干湿掉的头发:“鞋子自己换了,湿掉的袜子就扔在地上,阿姨给你洗完,再烘一烘。”
门外大雨声“哗啦啦”的,闹得陆沣耳膜发疼,脑中也乱糟糟的。冷不丁给人逮进屋,劈头盖脸地一顿搓揉,他懵了好一会儿,才依着蔡美琪的话,脱了鞋子袜子,穿上拖鞋:“阿姨,袜子我自己洗吧。”他没说完,就被蔡美琪往里推,“上楼去,阳阳不肯写作业,你去看着他。”
陆沣让她撵上了楼:“蔡有阳身体不好,阿姨你对他要求别太高了。”他不忘回蔡美琪的话。
蔡美琪拎着陆沣的袜子,拿了个盆儿,倒点水,倒点洗衣粉,坐在盆边就洗了起来。她头没抬,应着陆沣:“不能放松!你做哥哥的,好好说说他!”
陆沣没办法:“知道了!”只能先应下。
进了蔡有阳房间,没找到人,却听到有电视的声音,转身去隔壁房间,就看到蔡有阳坐在床上,正在看动画片。
虽然已经是六月份,可连天的下雨,就没热起来过。就算在室内,蔡有阳也穿了不少,长袖长裤不说,甚至还盖了被子。
陆沣走进房间:“你不嫌闷啊?”他在床边坐下,习惯性地伸进被子里,摸了摸蔡有阳的手心。温暖干燥,没出虚汗,看来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。
蔡有阳本来是歪在枕头上,现在直起了身:“你来啦?”他掀开被子,“上床。”
陆沣摇头:“刚跑过来,热。”他撸起袖子,露出一截小臂,还给自己扇了下风,“你这也太怕冷了,都六月了,还捂这么严实。”
蔡有阳倒回枕头上:“一直下雨,是有点冷啊。”
陆沣摸摸他额头,也不烫:“你体质问题吧,我觉得还挺热的。”他说,“而且特别闷,你有感觉没?”
蔡有阳点头。
天气闷,两人都懒懒的,左右无事,索性坐在一处,看起了动画片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陆沣听到雨声变大,看了眼窗外,说:“昨天胖子喊我去看涨水,超壮观。可惜你在医院挂水,不然准叫上你。”
蔡有阳说:“爸爸说,水涨太快不好。”他皱眉,“不止我们学校要停课,厂里也要停工了。”工厂停工,就不会发工钱,家里又要穷了。他的账一直算得清楚,因此心里很有些焦虑。
陆沣没了兴奋:“我爸爸好多天没回家,不知道他干嘛去了。”
蔡有阳说:“你爸爸是警察,会不会要去帮忙通下水道啊?”
陆沣不理解:“下雨和通下水道有什么关系?”
“我爸爸说,我们现在已经‘内涝’了。河里涨水,镇上也涨水,就是因为下水道排水系统不好。”
陆沣说:“那我爸爸可能真是去通下水道了。他经常跟我说,警察这一行,哪里困难,就往哪里去。”
蔡有阳担忧地说:“陆沣,以后你会不会也当警察?我现在觉得当警察好辛苦。”
陆沣说:“我妈早说了,不让我当警察。”
“你自己怎么想的啊?”
“我还不知道,以后再说。”陆沣道,“我爸说了,当警察得考公安大学,分老高了,我还不一定考得上。”
蔡有阳说:“公安大学你都考不上,我不信。”
“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?”
蔡有阳想了想:“妈妈让我考北大,但是我不想去北方,我还是考个近点的大学好了。”
陆沣皱眉道:“你不喜欢北方吗?”他发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,“我肯定是要回北方的,这可咋办啊?”
蔡有阳吃了一惊。他没想过这一茬——陆沣是北方人,总要回北方的。
蔡有阳发愁:“对啊,这可咋办啊!”
陆沣说:“算了,”他瞬间又坦然了,“其实我也不一定要考回去。我爸一直想回去,打了好多次申请,都没用。我觉得就在这儿安个家,也挺好的。”
蔡有阳捶陆沣:“你不早说,吓死我了刚才。”
陆沣笑着捉住他手:“我脑抽了。”他诚恳地道歉,“对不起嘛。”
蔡有阳大人有大量:“没事,不回去就好。”
陆沣踢掉拖鞋,蹭上了床,挨着蔡有阳:“说真的,你以后想干啥?我觉得你能当老师,你说呢?”
“我才不要。”蔡有阳忙摇头,“就说我们班,每天都有人作业没完成,自习课大吵大闹。当个老师,天天面对一群小孩子,烦都烦死了。”
陆沣说:“你也是小孩子啊。”
蔡有阳说:“我跟他们不一样。”他正准备说自己有多自觉,跟那帮小屁孩有多不一样,就听到爸爸在楼下喊他了。
“蔡有阳!”
“爸爸。”蔡有阳应了一声,慢吞吞下床。
“陆沣!”
陆沣跳下床,走到楼梯口,探出脑袋:“叔叔!怎么啦!”
孔令海朝他招手:“快!带着阳阳一起下楼!水漫到家里来了!我们现在要去镇中心的广场集中!”孔令海说话的时候,蔡美琪正在旁边收拾东西,神色匆匆,摆明了形势不妙。
陆沣当时就蹦了起来,转头就去拉蔡有阳。蔡有阳还没反应过来,但看到他的脸色,也知道出了大事。鞋子没穿好,趿拉在脚上就跟着他跑,结果差点摔跤。
陆沣说:“你这样不行。”让他踢掉了鞋,转身对楼下喊,“叔叔,有没有雨靴?我和阳阳穿的鞋子会进水。”
回答他的是蔡美琪:“叔叔去隔壁叫你妈妈了。”她说着已经在上楼,“阿姨把你们的雨靴和雨衣都拿上来了。”
陆沣脚力快,跑下楼,在楼梯半道上,从蔡美琪手中接过两人份的雨靴和雨衣,然后三步并两步地蹿了回去。
“穿这个!”陆沣把衣鞋丢给了蔡有阳,“你自己行吗?”
蔡有阳点头,麻利地穿鞋穿衣。陆沣自己飞快穿好衣服鞋子,转头去看蔡有阳,见他靴子筒里空荡荡,脑中浮现出水涌进靴子里的场景。“阿姨,楼下水有多深了?”他立刻问蔡美琪。
蔡美琪说:“你们小孩的话,该到腰了,也就这个把小时的工夫。”她说着去了隔壁,“陆沣,你袜子还没穿,我去给你找一条。”
陆沣说:“阿姨,家里有没有绳子?”
蔡美琪说:“有的,阿姨等会儿给你们绑裤腿。”
陆沣见她想到了,就先不管绳子的事,先帮蔡有阳穿雨衣。
蔡美琪把袜子找出来,给陆沣穿上,再拿出绳子给他们俩扎裤腿和袖口。从家里走到镇中心的广场,有不短的距离。要是在水里被铁块、石头划伤,或者被虫子咬了,很容易得破伤风或者传染病。把裤腿袖口都扎紧,减少皮肤暴露在外的机会,能起到保护身体的作用。
再匆匆拿了一些生活必需品,蔡美琪带着蔡有阳和陆沣下了楼。此时门槛外已经堆了沙包,高度大概到成年人的大腿,就这样,还是有水漫进了屋里。
孔令海带着玉玲赶了过来。
“我们这地势太低了!”大雨滂沱中,孔令海扯着嗓子喊,才能让声音穿透厚重的雨幕,“要到镇中心广场集中!镇政府在广场上搭好了棚!”
蔡美琪抱起陆沣,帮他跨过大沙包。玉玲从蔡美琪手中接过陆沣,陆沣想要下来自己走,玉玲严厉地瞪了他一眼,把他背在了背上。
积水已经涨到玉玲的膝盖以上,就快到她大腿了。
蔡美琪也背着蔡有阳迈过了门口的大沙包,蔡有阳抱紧了妈妈,转头去看爸爸。
孔令海却不能跟他们一起走:“我还要通知别家!你们先去!”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朝蔡美琪用力地挥手,“注意安全!”
蔡美琪回了他一个“OK”的手势,转过身,趟着浑浊的水,拎着一个大包,背着蔡有阳,朝镇中心广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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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沣说:“早就会了。我去隔壁看看蔡有阳。”
“天天就知道阳阳,阳阳的。”玉玲吃醋,说,“妈妈就就在这里,你不要多陪妈妈一会儿?”
“蔡有阳生病还没好,我就去看一眼。”陆沣说着,就跑走了。
玉玲摇摇头,想想一个人在家没意思,就去楼上睡觉了。
地面的积水已经涨到陆沣膝盖,土黄色的水里时不时飘来几根断裂的树枝,又或者是死虫子的尸体,看起来怪恶心。走到隔壁短短几十米,陆沣却不得不穿上雨靴和雨衣。就这样,也免不了淋湿头发和衣服。
蔡美琪坐在门口剥毛豆,身旁却堆着两个沙包,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。远远看到他,转身就去拿拖鞋和大毛巾。等他走到门口,一把将他提进屋里来,剥了雨衣,擦干湿掉的头发:“鞋子自己换了,湿掉的袜子就扔在地上,阿姨给你洗完,再烘一烘。”
门外大雨声“哗啦啦”的,闹得陆沣耳膜发疼,脑中也乱糟糟的。冷不丁给人逮进屋,劈头盖脸地一顿搓揉,他懵了好一会儿,才依着蔡美琪的话,脱了鞋子袜子,穿上拖鞋:“阿姨,袜子我自己洗吧。”他没说完,就被蔡美琪往里推,“上楼去,阳阳不肯写作业,你去看着他。”
陆沣让她撵上了楼:“蔡有阳身体不好,阿姨你对他要求别太高了。”他不忘回蔡美琪的话。
蔡美琪拎着陆沣的袜子,拿了个盆儿,倒点水,倒点洗衣粉,坐在盆边就洗了起来。她头没抬,应着陆沣:“不能放松!你做哥哥的,好好说说他!”
陆沣没办法:“知道了!”只能先应下。
进了蔡有阳房间,没找到人,却听到有电视的声音,转身去隔壁房间,就看到蔡有阳坐在床上,正在看动画片。
虽然已经是六月份,可连天的下雨,就没热起来过。就算在室内,蔡有阳也穿了不少,长袖长裤不说,甚至还盖了被子。
陆沣走进房间:“你不嫌闷啊?”他在床边坐下,习惯性地伸进被子里,摸了摸蔡有阳的手心。温暖干燥,没出虚汗,看来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。
蔡有阳本来是歪在枕头上,现在直起了身:“你来啦?”他掀开被子,“上床。”
陆沣摇头:“刚跑过来,热。”他撸起袖子,露出一截小臂,还给自己扇了下风,“你这也太怕冷了,都六月了,还捂这么严实。”
蔡有阳倒回枕头上:“一直下雨,是有点冷啊。”
陆沣摸摸他额头,也不烫:“你体质问题吧,我觉得还挺热的。”他说,“而且特别闷,你有感觉没?”
蔡有阳点头。
天气闷,两人都懒懒的,左右无事,索性坐在一处,看起了动画片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陆沣听到雨声变大,看了眼窗外,说:“昨天胖子喊我去看涨水,超壮观。可惜你在医院挂水,不然准叫上你。”
蔡有阳说:“爸爸说,水涨太快不好。”他皱眉,“不止我们学校要停课,厂里也要停工了。”工厂停工,就不会发工钱,家里又要穷了。他的账一直算得清楚,因此心里很有些焦虑。
陆沣没了兴奋:“我爸爸好多天没回家,不知道他干嘛去了。”
蔡有阳说:“你爸爸是警察,会不会要去帮忙通下水道啊?”
陆沣不理解:“下雨和通下水道有什么关系?”
“我爸爸说,我们现在已经‘内涝’了。河里涨水,镇上也涨水,就是因为下水道排水系统不好。”
陆沣说:“那我爸爸可能真是去通下水道了。他经常跟我说,警察这一行,哪里困难,就往哪里去。”
蔡有阳担忧地说:“陆沣,以后你会不会也当警察?我现在觉得当警察好辛苦。”
陆沣说:“我妈早说了,不让我当警察。”
“你自己怎么想的啊?”
“我还不知道,以后再说。”陆沣道,“我爸说了,当警察得考公安大学,分老高了,我还不一定考得上。”
蔡有阳说:“公安大学你都考不上,我不信。”
“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?”
蔡有阳想了想:“妈妈让我考北大,但是我不想去北方,我还是考个近点的大学好了。”
陆沣皱眉道:“你不喜欢北方吗?”他发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,“我肯定是要回北方的,这可咋办啊?”
蔡有阳吃了一惊。他没想过这一茬——陆沣是北方人,总要回北方的。
蔡有阳发愁:“对啊,这可咋办啊!”
陆沣说:“算了,”他瞬间又坦然了,“其实我也不一定要考回去。我爸一直想回去,打了好多次申请,都没用。我觉得就在这儿安个家,也挺好的。”
蔡有阳捶陆沣:“你不早说,吓死我了刚才。”
陆沣笑着捉住他手:“我脑抽了。”他诚恳地道歉,“对不起嘛。”
蔡有阳大人有大量:“没事,不回去就好。”
陆沣踢掉拖鞋,蹭上了床,挨着蔡有阳:“说真的,你以后想干啥?我觉得你能当老师,你说呢?”
“我才不要。”蔡有阳忙摇头,“就说我们班,每天都有人作业没完成,自习课大吵大闹。当个老师,天天面对一群小孩子,烦都烦死了。”
陆沣说:“你也是小孩子啊。”
蔡有阳说:“我跟他们不一样。”他正准备说自己有多自觉,跟那帮小屁孩有多不一样,就听到爸爸在楼下喊他了。
“蔡有阳!”
“爸爸。”蔡有阳应了一声,慢吞吞下床。
“陆沣!”
陆沣跳下床,走到楼梯口,探出脑袋:“叔叔!怎么啦!”
孔令海朝他招手:“快!带着阳阳一起下楼!水漫到家里来了!我们现在要去镇中心的广场集中!”孔令海说话的时候,蔡美琪正在旁边收拾东西,神色匆匆,摆明了形势不妙。
陆沣当时就蹦了起来,转头就去拉蔡有阳。蔡有阳还没反应过来,但看到他的脸色,也知道出了大事。鞋子没穿好,趿拉在脚上就跟着他跑,结果差点摔跤。
陆沣说:“你这样不行。”让他踢掉了鞋,转身对楼下喊,“叔叔,有没有雨靴?我和阳阳穿的鞋子会进水。”
回答他的是蔡美琪:“叔叔去隔壁叫你妈妈了。”她说着已经在上楼,“阿姨把你们的雨靴和雨衣都拿上来了。”
陆沣脚力快,跑下楼,在楼梯半道上,从蔡美琪手中接过两人份的雨靴和雨衣,然后三步并两步地蹿了回去。
“穿这个!”陆沣把衣鞋丢给了蔡有阳,“你自己行吗?”
蔡有阳点头,麻利地穿鞋穿衣。陆沣自己飞快穿好衣服鞋子,转头去看蔡有阳,见他靴子筒里空荡荡,脑中浮现出水涌进靴子里的场景。“阿姨,楼下水有多深了?”他立刻问蔡美琪。
蔡美琪说:“你们小孩的话,该到腰了,也就这个把小时的工夫。”她说着去了隔壁,“陆沣,你袜子还没穿,我去给你找一条。”
陆沣说:“阿姨,家里有没有绳子?”
蔡美琪说:“有的,阿姨等会儿给你们绑裤腿。”
陆沣见她想到了,就先不管绳子的事,先帮蔡有阳穿雨衣。
蔡美琪把袜子找出来,给陆沣穿上,再拿出绳子给他们俩扎裤腿和袖口。从家里走到镇中心的广场,有不短的距离。要是在水里被铁块、石头划伤,或者被虫子咬了,很容易得破伤风或者传染病。把裤腿袖口都扎紧,减少皮肤暴露在外的机会,能起到保护身体的作用。
再匆匆拿了一些生活必需品,蔡美琪带着蔡有阳和陆沣下了楼。此时门槛外已经堆了沙包,高度大概到成年人的大腿,就这样,还是有水漫进了屋里。
孔令海带着玉玲赶了过来。
“我们这地势太低了!”大雨滂沱中,孔令海扯着嗓子喊,才能让声音穿透厚重的雨幕,“要到镇中心广场集中!镇政府在广场上搭好了棚!”
蔡美琪抱起陆沣,帮他跨过大沙包。玉玲从蔡美琪手中接过陆沣,陆沣想要下来自己走,玉玲严厉地瞪了他一眼,把他背在了背上。
积水已经涨到玉玲的膝盖以上,就快到她大腿了。
蔡美琪也背着蔡有阳迈过了门口的大沙包,蔡有阳抱紧了妈妈,转头去看爸爸。
孔令海却不能跟他们一起走:“我还要通知别家!你们先去!”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朝蔡美琪用力地挥手,“注意安全!”
蔡美琪回了他一个“OK”的手势,转过身,趟着浑浊的水,拎着一个大包,背着蔡有阳,朝镇中心广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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