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肝胆热血,死生不弃
武试举行地选在京郊的玄机营,亦是留守京郊的三万平策军的驻扎地。
当看到那浮动的一排排绛色大旗和屹立如山的兵士时,原昭璧倏然勒住了马蹄,她一双水目在晨曦红光的照射下愈显猩红,那熟悉的战旗,熟悉的操练声,熟悉的军甲,一幕一幕,无不是她幼年长在军营的回忆。
父王,母妃,平策军,我来了!
她奋力扬鞭一路烟尘冲出人群向着玄机营飞速而去,如一支利箭破弦而出永不掉转。
金战蠡自放榜那日一聚,发现三人志趣相合,早已结为莫逆之交,他对原昭璧了解并不多,但能感觉得出自黎明时分出上京,她的心情就分外低沉,便问:“原兄弟这是怎么了?似乎有些……”
披星遥望着那远处星罗棋布的大旗,眼底亦有泪光,他对那里的记忆也有十余年了,“原兄弟家中有亲人,还有我的父亲叔伯都曾任职平策军中,他们和我所有的族人都死在了阻雪关。”
披星的身世这些金战蠡都是知道的,没想到原昭璧竟也有亲人丧生阻雪关,他安慰性地拍了拍披星的肩膀,披星牵强一笑,二人加快马步追赶了上去。
江承佐拿着一卷花名册走出大营,他受命协理秦缄主持这几日的武试,特提前一刻来此俟侯前来报到的参举者。晨阳初起,夜晕还未散去,半明半黑的旷野中折射出一道红黄的光芒,自那光芒中,策马扬尘而来一个清越俊雅的少年人,一袭玉色锦衣高洁得不染纤尘,飞眉如羽下一双妙目在晨幕朦胧中比曦光还要亮几分。江承佐望着那光里的少年不禁哑然失色,他难以置信地后退几步,向来稳如泰山的他,何曾有这般失措神情?
部下一把扶住他问:“将军,您怎么了?”
原昭璧停留在数丈外下马站立,披星和金战蠡并诸多参举者也很快抵达。
江承佐直直凝视着数丈外的原昭璧良久,低下眼睛无力地摆了摆手,没有让人看到他眼底的泪光和痛苦,“本将无事,只是看到这诸多想要热血卫国的少年人激动罢了……激动罢了……”他有些哽咽,操着佩刀龙行虎步走到披星跟前,伸出拳头重重捶了一下他的胸膛,道:“好小子,这些年不见,大了,也结实了,真是和你老子年轻的时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!”
“江叔叔!”披星眼眶顿时红了起来,屈膝就跪在了江承佐面前抓住了他的手,“江叔叔,多年不见,您老还好吗?”
江承佐一把把他拉了起来,强忍住泪意,“男儿有泪不轻弹,瞅你那点出息,你在这里跪我作甚?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小子想贿赂我呢!”
披星破涕为笑,“江叔叔还像小时候一样风趣!”
江承佐戳戳他的脑袋,皱纹横生的双眼一直停留在一旁低沉不语的原昭璧身上,秦缄和部将从营内走出的时候他才收回了眼神,命人唱名入内。
武试考核内容共分三轮,以甲乙丙丁定四等优劣。第一轮主考内容为马枪与骑射。第二轮为团战,团战是原沨晰在世时主持武举新创的科目,将参举者以相等人数分成若干组,共同放入玄机营十里外隶属濛雪山脉支脉的密林丛中,主考官会事先命人在密林中清理场地,并设置一定的陷阱,投放相当数量的飞禽走兽,参举者在其中进行团战,以一个黑夜为限,捕猎飞禽走兽,以所获定优劣,这是考验团体作战能力与组织配合力。第三轮是武举最重要的一轮,参举者分成十组,每组再分成两人一组比试武艺,胜者重新分组对打,最后每组的胜利者进入最终的比试。最后以文试与武试的综合成绩决选出武举夺魁者。第一轮考试马枪和骑射,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不是难事,原昭璧、金战蠡和披星轻轻松松就拿到了甲等。日薄西山时,第一轮考试已经接近尾声,一个小将走近原昭璧和披星,将二人请去了中军营地一个不起眼的帐篷中。
天色晦暗时,江承佐快步走进了帐中,他挥退了多余的人,命亲信在外守候,几个飞步走到原昭璧近侧,他坚韧如铁的虎目难见地落下了泪光,双膝如巨石落地跪在了她的面前,伏地哭道:“末将参见公主,公主不该来,不该来啊!”
原昭璧紧咬着下唇,颤抖着双手抓住了江承佐的铁臂,“江叔叔,快起来……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,我这个样子,你竟然还认得我……”
江承佐没有动,他抬起头痛心道:“公主今晨方一出现,末将就恍然以为自己见到了王爷,这普天下间除了公主,还有谁会与王爷这般相像?公主小时候,末将带您江北的雪地里猎过狐,塞外的草场上射过雕,没有人比末将对公主更熟悉,就算过去了十余年,末将又怎么会认不出公主?”他话毕重重将头磕在地上,额头沾满灰土渗出血来。
“江叔叔……”原昭璧不禁泪湿,同披星一起使劲将他从地上拉起。
江承佐摇着头不动,还是重复着刚才的话:“公主不该来,不该来啊!男人的疆场不是您该呆的地方,皇上不会同意,满朝文武不会同意,便是这天下人也不会同意的,您该好好待在宫里,为了王爷和王妃好好活着!”
“不,我要来!”原昭璧站直了身子,看着江承佐猩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:“我会向皇上证明,会向天下人证明,我,原昭璧,原沨晰的女儿,可以代他去完成他未竟的事业,即便是女子又如何,不论在哪个世道都不是只有男儿才可以建功立业,不是只有男儿才可以上阵杀敌,从小父王和母妃就告诉我,我不逊于任何人,我也从未觉得我逊于任何人,如今走到这一步,我更加相信我可以!墨飞峦、萧晟、温续扬、独孤岚烟、慕容晦,这些人的名字在我心里刻了十年,当年的血债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一笔一笔和他们算清楚!”
窗外火红的篝火光射进帐中,将她清瘦的身子在地上投射出巨大人影,江承佐跪在阴影中听着她这一腔碧血丹心,多年的积恨与斗志也在顷刻迸发出来。当年他带兵被阻青苇荡,误了救援阻雪关的最佳时机,他和兄弟们都没有忘记赶到阻雪关后见到的惨状,没有忘记他们的兄弟一个一个都是怎样的尸横遍野血肉横飞。
筠岚、武岳和云泽的联军合力反杀的时候,他们甚至连尸体都没有来得及给他们收,为了保住这五万平策军,他只能带着他们落荒而逃。十年过去了,他们这些人蒙皇上眷念,保留住了平策军这个旗号,却再也不是当年令人闻风丧胆的铁血雄狮。没了誓死追随的江北王,没了生死与共的袍泽,他们也没有了当初征战天下收复山河的热血和雄心,只剩下了一腔孤胆和对仇敌的满心怨恨,蜗居在这上京一角。
皇上让他常年带着这些人留驻京师,表面上是委以重用,可真正有用的军队无不是放在战场上的,实质是因为皇上知道他们已是一支魂志不再如初的军队,再把他们全部放上战场,是白白送死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郎,很多都已经步入了中年,那种噩梦却从没有随着年龄消散,反是日复一日地笼罩在他们的心头,这种悲凉,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他们很多人都还梦想着有一日可以再复昔日荣光,一直在等着可以有一个人来重新带领他们找回自己的灵魂,可现实却是,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是他们生命中的第二个原沨晰。
而现在,他知道,奇迹终于出现了。
这么多年了,皇上没有放弃他们,公主没有放弃他们,他们又有什么理由放弃自己?
江承佐擦干净脸上的血泪,一把拔出佩刀,反韧划破了自己的掌心,他将那殷红抹在额头,对原昭璧重重叩拜,以刀指天郑重宣言:“末将愿追随公主,肝胆热血,死生不弃!”
这是平策军的习俗,指天血誓认主,便是一生至死不渝的效忠。
披星一把拔出自己的佩刀,同样割破手掌,跪拜指天血誓:“肝胆热血,死生不弃!”
原昭璧看着灯火下热血激昂的二人,泪流满面点头,这一生,她也定不弃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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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看到那浮动的一排排绛色大旗和屹立如山的兵士时,原昭璧倏然勒住了马蹄,她一双水目在晨曦红光的照射下愈显猩红,那熟悉的战旗,熟悉的操练声,熟悉的军甲,一幕一幕,无不是她幼年长在军营的回忆。
父王,母妃,平策军,我来了!
她奋力扬鞭一路烟尘冲出人群向着玄机营飞速而去,如一支利箭破弦而出永不掉转。
金战蠡自放榜那日一聚,发现三人志趣相合,早已结为莫逆之交,他对原昭璧了解并不多,但能感觉得出自黎明时分出上京,她的心情就分外低沉,便问:“原兄弟这是怎么了?似乎有些……”
披星遥望着那远处星罗棋布的大旗,眼底亦有泪光,他对那里的记忆也有十余年了,“原兄弟家中有亲人,还有我的父亲叔伯都曾任职平策军中,他们和我所有的族人都死在了阻雪关。”
披星的身世这些金战蠡都是知道的,没想到原昭璧竟也有亲人丧生阻雪关,他安慰性地拍了拍披星的肩膀,披星牵强一笑,二人加快马步追赶了上去。
江承佐拿着一卷花名册走出大营,他受命协理秦缄主持这几日的武试,特提前一刻来此俟侯前来报到的参举者。晨阳初起,夜晕还未散去,半明半黑的旷野中折射出一道红黄的光芒,自那光芒中,策马扬尘而来一个清越俊雅的少年人,一袭玉色锦衣高洁得不染纤尘,飞眉如羽下一双妙目在晨幕朦胧中比曦光还要亮几分。江承佐望着那光里的少年不禁哑然失色,他难以置信地后退几步,向来稳如泰山的他,何曾有这般失措神情?
部下一把扶住他问:“将军,您怎么了?”
原昭璧停留在数丈外下马站立,披星和金战蠡并诸多参举者也很快抵达。
江承佐直直凝视着数丈外的原昭璧良久,低下眼睛无力地摆了摆手,没有让人看到他眼底的泪光和痛苦,“本将无事,只是看到这诸多想要热血卫国的少年人激动罢了……激动罢了……”他有些哽咽,操着佩刀龙行虎步走到披星跟前,伸出拳头重重捶了一下他的胸膛,道:“好小子,这些年不见,大了,也结实了,真是和你老子年轻的时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!”
“江叔叔!”披星眼眶顿时红了起来,屈膝就跪在了江承佐面前抓住了他的手,“江叔叔,多年不见,您老还好吗?”
江承佐一把把他拉了起来,强忍住泪意,“男儿有泪不轻弹,瞅你那点出息,你在这里跪我作甚?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小子想贿赂我呢!”
披星破涕为笑,“江叔叔还像小时候一样风趣!”
江承佐戳戳他的脑袋,皱纹横生的双眼一直停留在一旁低沉不语的原昭璧身上,秦缄和部将从营内走出的时候他才收回了眼神,命人唱名入内。
武试考核内容共分三轮,以甲乙丙丁定四等优劣。第一轮主考内容为马枪与骑射。第二轮为团战,团战是原沨晰在世时主持武举新创的科目,将参举者以相等人数分成若干组,共同放入玄机营十里外隶属濛雪山脉支脉的密林丛中,主考官会事先命人在密林中清理场地,并设置一定的陷阱,投放相当数量的飞禽走兽,参举者在其中进行团战,以一个黑夜为限,捕猎飞禽走兽,以所获定优劣,这是考验团体作战能力与组织配合力。第三轮是武举最重要的一轮,参举者分成十组,每组再分成两人一组比试武艺,胜者重新分组对打,最后每组的胜利者进入最终的比试。最后以文试与武试的综合成绩决选出武举夺魁者。第一轮考试马枪和骑射,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不是难事,原昭璧、金战蠡和披星轻轻松松就拿到了甲等。日薄西山时,第一轮考试已经接近尾声,一个小将走近原昭璧和披星,将二人请去了中军营地一个不起眼的帐篷中。
天色晦暗时,江承佐快步走进了帐中,他挥退了多余的人,命亲信在外守候,几个飞步走到原昭璧近侧,他坚韧如铁的虎目难见地落下了泪光,双膝如巨石落地跪在了她的面前,伏地哭道:“末将参见公主,公主不该来,不该来啊!”
原昭璧紧咬着下唇,颤抖着双手抓住了江承佐的铁臂,“江叔叔,快起来……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,我这个样子,你竟然还认得我……”
江承佐没有动,他抬起头痛心道:“公主今晨方一出现,末将就恍然以为自己见到了王爷,这普天下间除了公主,还有谁会与王爷这般相像?公主小时候,末将带您江北的雪地里猎过狐,塞外的草场上射过雕,没有人比末将对公主更熟悉,就算过去了十余年,末将又怎么会认不出公主?”他话毕重重将头磕在地上,额头沾满灰土渗出血来。
“江叔叔……”原昭璧不禁泪湿,同披星一起使劲将他从地上拉起。
江承佐摇着头不动,还是重复着刚才的话:“公主不该来,不该来啊!男人的疆场不是您该呆的地方,皇上不会同意,满朝文武不会同意,便是这天下人也不会同意的,您该好好待在宫里,为了王爷和王妃好好活着!”
“不,我要来!”原昭璧站直了身子,看着江承佐猩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:“我会向皇上证明,会向天下人证明,我,原昭璧,原沨晰的女儿,可以代他去完成他未竟的事业,即便是女子又如何,不论在哪个世道都不是只有男儿才可以建功立业,不是只有男儿才可以上阵杀敌,从小父王和母妃就告诉我,我不逊于任何人,我也从未觉得我逊于任何人,如今走到这一步,我更加相信我可以!墨飞峦、萧晟、温续扬、独孤岚烟、慕容晦,这些人的名字在我心里刻了十年,当年的血债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一笔一笔和他们算清楚!”
窗外火红的篝火光射进帐中,将她清瘦的身子在地上投射出巨大人影,江承佐跪在阴影中听着她这一腔碧血丹心,多年的积恨与斗志也在顷刻迸发出来。当年他带兵被阻青苇荡,误了救援阻雪关的最佳时机,他和兄弟们都没有忘记赶到阻雪关后见到的惨状,没有忘记他们的兄弟一个一个都是怎样的尸横遍野血肉横飞。
筠岚、武岳和云泽的联军合力反杀的时候,他们甚至连尸体都没有来得及给他们收,为了保住这五万平策军,他只能带着他们落荒而逃。十年过去了,他们这些人蒙皇上眷念,保留住了平策军这个旗号,却再也不是当年令人闻风丧胆的铁血雄狮。没了誓死追随的江北王,没了生死与共的袍泽,他们也没有了当初征战天下收复山河的热血和雄心,只剩下了一腔孤胆和对仇敌的满心怨恨,蜗居在这上京一角。
皇上让他常年带着这些人留驻京师,表面上是委以重用,可真正有用的军队无不是放在战场上的,实质是因为皇上知道他们已是一支魂志不再如初的军队,再把他们全部放上战场,是白白送死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郎,很多都已经步入了中年,那种噩梦却从没有随着年龄消散,反是日复一日地笼罩在他们的心头,这种悲凉,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他们很多人都还梦想着有一日可以再复昔日荣光,一直在等着可以有一个人来重新带领他们找回自己的灵魂,可现实却是,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是他们生命中的第二个原沨晰。
而现在,他知道,奇迹终于出现了。
这么多年了,皇上没有放弃他们,公主没有放弃他们,他们又有什么理由放弃自己?
江承佐擦干净脸上的血泪,一把拔出佩刀,反韧划破了自己的掌心,他将那殷红抹在额头,对原昭璧重重叩拜,以刀指天郑重宣言:“末将愿追随公主,肝胆热血,死生不弃!”
这是平策军的习俗,指天血誓认主,便是一生至死不渝的效忠。
披星一把拔出自己的佩刀,同样割破手掌,跪拜指天血誓:“肝胆热血,死生不弃!”
原昭璧看着灯火下热血激昂的二人,泪流满面点头,这一生,她也定不弃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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